93地上地下(2/2)
第七双了。泥土沾着地底深处的潮气,捏在手里是凉的。
他要逃出深宫,招兵征讨齐王。
邺城,皇宫。
值房里,崔季舒吹了灯。在黑暗中靠着椅背,又想起那片潮湿的泥土,那只野狸,那扇虚掩的门。
元善见知道崔季舒每三日会来巡视,也知道他定会蹲下按那片土。所以每次,他赶在人来之前,把夜里的挖痕踩实。那些按下去觉得“实的”泥土,其实每天都在松动——白天被踩实,夜里又被挖开,一捧一捧运上来,天亮前混进假山后面那座土堆里。
但他没有实据。上回有人捕风捉影,被高澄骂得狗血淋头。他不会写没证据的事。落笔,又补一句:臣当用心盯紧,不敢懈怠。
“嗯。”元仲华应着,没有抬头。沉默了片刻,手里的针线依旧不紧不慢地走着。她忽然问了一句,语气很平,和往常一样温柔:“孝瓘,她对你好吗?”
崔季舒从黄门省出来时,天已经黑透了。手里捏着一封刚从晋阳送来的密信,没有抬头,也没落款,但笔迹他认得——高澄的字,落笔像刀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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信上只一行字:痴人复何似?痴势小差未?宜用心检校。
信笺封好,交给门外心腹,连夜送往晋阳。崔季舒靠在椅背上,闭目养神。烛火在脸上跳了跳,他睁开眼,看着案上那盏将灭未灭的灯,忽然低声自语:“你最近到底在想什么呢,陛下。”
窗外蝉鸣不止。日光从窗口落进来,照在她低垂的眉眼上,把那层温柔镀上了一层薄薄的凉。
如今他给自己挖一条生路,从皇宫地底,一路向北。
亲剥橘子,剥好了递给父王。父王接过去,掰了一瓣放进嘴里,说了一句“甜”。那时候母亲笑得很好看。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父王不再吃母亲剥的橘子了。或者说,母亲也不再剥了。
写到这里,他顿了顿。笔尖悬在纸上,墨汁凝成一滴,将落未落。又想起那片潮湿的泥土,那只野狸,那扇虚掩的门,门缝里那张专注的脸。一切都太正常,正常到不真实。
元善见没有琴,只有一把铲子。一下,又一下。
今夜地底下,又挖了三尺。
孝琬在旁边哼了一声,把脸别到一边。
他起身拍拍手上的土,走到寝殿前。门虚掩,轻轻推开一条缝。烛火在元善见脸上映出薄光,他正坐案前看书,神情专注,偶尔皱眉,像读到了费解之处。崔季舒看了片刻,轻轻合上门。
到寝殿附近,廊下无人,月光清冷似霜。他放轻脚步,目光扫过每一扇门、每一根柱、每一处暗角。巡夜侍卫按点经过,拱手行礼,他点点头,继续走。
孝琬坐在那里,看着母亲低头缝衣的样子,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。他说不清那是什么——替母亲委屈,替舅舅不平,还是替自己害怕。
元善见蹲在洞口,攥紧一捧土。每一捧,都让他觉得离千秋门又近一步。每近一步,就离那个在龙椅上装傻充愣的自己远一步。
两个孩子都没有说话。窗外的蝉还在叫,一声接一声,像永远不会停。
他盯着“用心”二字看了片刻,将信凑近烛火,烧了。纸灰落在地上,被一脚踩散,风过无迹。
他在廊下站了片刻,理了理衣冠,抬脚往元善见的寝殿走。这是他的差事——明面上是黄门侍郎,侍奉天子;暗地里,每五日向晋阳回报天子的一举一动。见了谁,什么表情,有没有无人时唉声叹气,有没有写不该写的字。
就在他方才蹲过的那丛矮柏底下,一双手正拨开柏枝,弯腰钻进洞口。洞内漆黑,土腥气扑面。
“母妃?”孝琬喊了一声。
闭上眼。明天还要继续挖。
假山旁矮柏丛生,底下黑漆漆的。崔季舒蹲下身,拨开柏枝——泥土潮湿,有几道新鲜压痕。伸手按了按,土是实的。一只野狸忽然从柏丛里窜出,尖叫一声,蹿上墙头,不见了。
崔季舒当然什么都不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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元仲华没有接他的话。她拿着针线的手顿了一下,然后针尖又扎进布料,从另一面穿出来,再拉线,再扎进去。一针,又一针,密密匝匝,像要把什么东西缝起来,缝到看不见为止。
每日只背几筐,不是不能多,是怕动静太大。背完最后一筐,蹲在洞口脱下沾泥的木屐,用布包好藏在柏树根下,换上干净靴子。旧的那双拎回寝殿塞进榻底,心腹内侍趁无人时取走烧掉,连灰都用水冲净。
回到值房,崔季舒铺开信笺,提笔蘸墨:陛下近日起居如常,未闻怨语。白日读书,夜间观星,与近臣品评诗画,神色怡然。臣窃以为,无异常。
回值房的路上,他边走边想。元善见近来安分得出奇——每日读书、与宗室谈诗论赋,偶尔问几句朝政,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。但总觉得哪里不对,又说不上来。
那副山水画里的竹林七贤,嵇康是其中之一,临刑前一曲《广陵散》成了绝响,那曲子讲的是聂政藏刃于琴腹,潜入深宫,刺杀韩王。
心里默念无数遍:千秋门在北边,自由,在墙外面。
他又看了孝瓘一眼。孝瓘正低着头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的漆,一下一下,把那已经斑驳的漆面又抠掉了一小块。然后把那块抠掉的漆皮悄悄藏进袖子里,谁也不敢看。
十一岁那年深秋,有人把他从犊车里拽出来,推进这座宫殿。没人问他想不想来。
孝瓘沉默了一会儿,轻轻点了点头。
回到寝殿,他脱了短衣,换上寝袍,把沾满泥土和汗渍的衣裳塞进榻底。躺下来,在黑暗中睁着眼。
地底的路一寸寸往北。元善见摸到竹筐,弯腰铲土,装满,背起来往回走。洞太矮,直不起腰,膝盖不时磕在洞壁上,闷响一声,额角蹭过洞顶,泥末簌簌落进领口。